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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 武漢台灣人悲歌淪為政治皮球被污名化

武漢台灣人悲歌淪為政治皮球被污名化

因武漢封城而滯留當地的一千六百九十名台灣人,在飽受煎熬四十八天後,才等到第二批包機回家,但仍有一千三百多人回家無期。在漫長的等待期間,他們曾經被台灣當局與一些網民污名化,說他們是中國大陸的「生化武器」,一旦回到台灣會成為台灣醫療資源的負擔等。這群台灣人中有母親,有學生,有病人,他們在巨大壓力下,感到極度絕望,甚至出現了至少五起自殺未遂事件,觸目驚心。

滯留武漢的一千六百九十名台灣人,在飽受煎熬、引頸期盼了四十八天後,終於等到第二批包機,三月十日晚上他們總算可以重新踏上暌違許久的台灣土地。但在這漫長的等待期間,他們曾經被台灣當局與一些網民污名化,說他們是中國大陸的「生化武器」,說他們怎麼跑到「那種地方去」,說他們一旦回到台灣,會成為台灣醫療資源的負擔。滯留在武漢的台灣人,在這樣的巨大壓力下,感到極度的絕望,甚至出現了至少五起自殺未遂事件,觸目驚心。

首批武漢包機二月三日由中國東方航空(東航)執飛返台,由於運載的民眾有數十位大陸配偶(陸配),加上一位發燒患者最後確診為新冠肺炎,遭台灣方面質疑名單「走精」(台語「失準」)及防疫出現漏洞,導致第二批包機遲遲無法起飛。

在兩岸透過管道不斷折衝協商下,敲定第二批武漢包機,由中華航空、東航各派出一架專機將台胞載回台灣,兩架次包機分別在十日晚十一時三十七分與十一日凌晨四時八分抵達桃園國際機場,旅客通過檢疫後,被安排前往檢疫所隔離十四天。

但第二批包機並不順利,狀況連連,由華航執飛載運台胞部分,較原訂二百零二人名單少很多,有十一人未到機場報到,十八人不願意配合檢疫作業,還有人因體溫超標而未能登機,最後只有一百六十九人登機。東航也只載回一百九十二人,兩架班機共載回三百六十一人。

蔡英文上台後,兩岸關係惡化,協商中斷,此次以「特殊包機模式」上路,是一大突破,雙方各退一步,在台方主張的「橫濱模式包機」與大陸主張的「非撤僑班機」間,將此次包機定調為「防疫專機」,亦即是「特殊包機模式」,秉持對等原則,由東航、華航共同執飛;台灣的檢疫人員採取「去程搭華航,返程搭東航」的方式,由同一批檢疫人員,接連完成兩架航班返台者的檢疫工作。

兩岸就武漢包機協商多時,雙方各有堅持,大陸不願讓台灣採「撤僑」模式派華航去武漢接人,台灣也不信任對岸的防疫能力,堅持要派檢疫人員前往,其間國台辦與陸委會互相指責,不斷口水戰,結果就讓滯留武漢台胞淪為政治皮球、兩岸泛政治化下的受害者。

距離上次包機已經一個多月,這次包機順利接三百六十一人,仍有一千三百二十九人要繼續滯留在武漢,按照目前的運量,至少還要三批包機才能運送完畢,後續會不會再橫生枝節,沒有人敢打包票。陸委會主委陳明通在立法院答詢表示,如果這波順利成行,當然研議下一波。

根據媒體報道,湖北台辦二月底表示,陸方曾建議,由東航和華航共同執飛武漢返台航班,盡快完成運送工作,但台灣不同意。

行政院長蘇貞昌自己就曾公開說過,不能讓在湖北的台胞回家,是因為台灣自身的防疫安置能量不足。但如果連港澳近日都能派包機把他們滯留湖北的民眾接回,台灣卻不能做到,豈不要貽笑大方。

過去這段時間,武漢台胞以各種方式向台灣政府陳情,包括寫信給總統蔡英文、準副總統賴清德、行政院長蘇貞昌等,都不得要領,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就隨便敷衍一下,標準答案是「防疫優先」四個字,「防疫」這個擋箭牌很好用,立刻就澆熄其渴望回家的希望,讓人心灰意冷,如今情勢逆轉,這些高官要如何自圓其說?

這一個多月以來,武漢台胞幾乎被台灣社會遺忘,除了少數親藍媒體,主流媒體對這群人的關注極少,國民黨也因協助首批武漢包機遭指敗事被罵到臭頭,不敢再介入,甚至連各種人權組織也都袖手,沒人搭理,他們只好自救,但遠從九百三十八公里外發出的吶喊卻相當微弱。

一名台瀝官員表示,問題出在綠營政府無心讓滯留武漢的台灣人回來,台灣醫療資源負擔加重確實是事實,但更重要是這群人「也不是它的票,加上它可以乘機討好網路上比較偏激的人」,就只好暫時把他們擺兩邊,政治放中間了。

一位不願具名的中央研究院院士對政府如此對待自己的子民非常不滿。他認為問題出在「當局將此問題政治化,並且藉機再次挑動反中情緒,甚至直接間接鼓勵『歧視』觀念。」他批評衛福部長陳時中發言說「選擇國籍就要自己承擔」是非常惡劣、而且不道德的作法。

網路媒體在武漢台胞議題中不斷炒作,激化兩岸對立。首批武漢包機因為名單爭議及後續發現感染者,掀起一片罵聲,反中情緒再度升高,無形中限縮了兩岸可以用理性解決問題的可能性。

令人覺得恐怖的是,有很多談話節目對這些滯留台胞顯得幸災樂禍,認為他們前往大陸是政治不正確、咎由自取,甚至將他們污名化,說他們是「生化武器」、是對岸對台屠城的「木馬」等,這些偏激的言論已經污名化、不理性到極致,對有家歸不得的台胞心靈的重創可想而知。

滯留武漢的台胞被當作瘟疫、病毒,讓他們不敢公開露臉,出現在鏡頭前一定戴口罩,有的甚至還要再佩戴墨鏡、帽子,把自己包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對眼睛,而且用的是化名,以免一點蛛絲馬跡被肉搜而無法安寧。

武漢在一月二十三日緊急宣布封城,因為事發突然,前往當地探親、旅遊、工作的台胞一時措手不及,在毫無準備情況下,很多人陷入慌亂,連生活都有困難,食衣住行全都是問題,有的被逼借住學校,有的無家可歸者不得不到山上搭帳篷,也有人不諒解妻子帶子女回去探親而回不來,氣得要離婚,還有一個母親回去辦家人後事,十六歲女兒在台灣正好住院,母女分隔兩地,每天隔著視頻流淚。

他們好像被囚禁在疫區,但坐牢的人也許還比他們好些,因為坐牢有期限,知道何時恢復自由身,但他們卻不知道包機哪一天會來,日復一日,不斷在希望失望中循環。

「到現在已經四十五天了,大家都快憋成瘋子了。」滯留武漢台胞自救會發言人海豚三月七日接受亞洲週刊訪問說,「沒有病的已經有病了,有病的快死了」。她稱這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因為對政府的不信任、被網民攻擊、家人的不理解、生活的不便、經濟的壓力、回去要被貼標籤等,讓他們萬念俱灰。

無法承受的內外煎熬,不少人陷入絕望,二月十四日在一名血友病童離開武漢,準備返台時,隔天就爆發五起自殺事件。

知情人士說,首批武漢包機載走的都是「和武漢台辦有關係」的人。「在這邊滯留的都是弱勢,又被網軍攻擊,又被政府唾棄,所以很多人都不敢跟社會講想死了,這樣的人很多。」海豚是志工,每天都要面對許多幾近崩潰的人,她不願多談自殺事件,但小道消息早就在自救會群祖迅速傳開。

在四百多人的自救會群組中,百分之八十五是回大陸探親,當中有少數有老家,多數得自行打理住的問題,不少人選擇住飯店。「有些住飯店的很可憐,他們每天都呆在一個房間堶情C」海豚說,他們活動範圍大概只有一個十坪大(約零點三三平方米、三百五十五平方呎)的房間,每天都在堶情A「不神經病的也變成神經病了」。

狹隘的空間讓本就不安的情緒更加煩躁,有一起自殺未遂事件就是因為空間狹窄造成的摩擦所致。一名陸配帶著子女返鄉探親,借住弟弟家,短期借住不是問題,但在時間超過一個月以上,面對封城、物質匱乏情況下,很容易就發生摩擦。了解內情的人說,他們八個人擠三間房,因為一點作息的差異就引爆衝突,陸配深感委屈,氣得要帶一對子女跳樓。所幸被救了回來,但住宿還是得被解決,由於當地學校關閉,她弟弟就臨時向附近學校借了一間教室給他們住。海豚說,他們一家住在教室已經超過三個星期,連吃飯都成問題,只能吃泡麵。

扛不住壓力的多數是母親身份,她們身處異地,本身已承受巨大壓力,在生活與經濟困境交織下,有的因無法繳交房貸,被銀行催繳,擔心信用破產而有萌輕生之念;還有一個陸配,無法承受小孩吵著要回家的壓力而想不開。

滯武漢台人設自救會群組

自救會特別設了一個「一路陪你」的群組,有三個精神科醫師晚上駐診,群組埵酗Q六個幾近崩潰的成員。海豚說,實際上有精神疾病的人不只這些,有很多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私事而沒有加入。

一名彰化鄰長陪太太返鄉奔喪,就回不了家了。他受訪時表示,本來是二月五日回台灣,但在去機場途中接到晴天霹靂的消息,說台灣當局拒絕該航班。他在台灣的三個小孩,包括一個剛滿周歲的嬰孩,不得不託給高齡八十四的老母親照顧。

滯留武漢的一千多個台胞,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生病的、要讀書的、有急事要辦的,「每個人故事的版本都不一樣」。海豚以自己為例,她父親去年九月中風,大陸醫療很貴,父親住院和生活開銷都由她和妹妹一起負擔,但她已經兩個月沒有薪水,還有一分錢也不會少的房貸、小孩的學費,想到這堙A本來快人快語的她突然語速變慢沉重起來。

之前一名罹患重度血友病的十多歲孩子,在武漢封城後未搭乘首批包機返台,後透過海基會與台商協會合作,成功送藥到血友病童母親手中,一時傳為佳話,但同樣罹患重病的五十一歲陳姓水電包商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他本身患口腔癌,還有心肌梗塞的毛病,心臟裝了四根支架。這次興沖沖陪二十年沒有回大陸的太太回老家探親,沒想到就滯留了。

「台灣那邊好像把我們當作病毒。」他說,自己來大陸已經五十天了,如果有病早就被隔離了,台辦要所有滯留台胞做核酸檢測,有問題早就有問題了,怎麼可能拖到現在?

他說,一月十九日來大陸,帶的藥剛剛好,後來藥吃完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幸市台辦及時幫忙解決。他住的酒店收費不高,每天差不多新台幣一千元左右(約三十三美元),但一連住了四十幾天,身上帶的錢根本不夠付,還要靠借貸度日。還好三月二日市台辦幫他申請急難救助,吃住免費,讓他大大鬆一口氣。

台辦把台胞當自己人

他最感慨的是台灣政府對他們不聞不問,「海基會、陸委會到現在連一通慰問的電話,或者問我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電話都沒有」。台灣政府表現得如此涼薄,令他感慨萬千。相反的,市台辦、區台辦好像當他是自己人,「我們想要什麼,他們就想辦法弄給我們,幫忙很大」。

起初自救會充滿行動力,寫信給蔡英文,蔡也做了回覆。「她的回覆超搞笑。」海豚說:「蔡英文回說,當初你們沒有辦法回來的時候,國台辦有跟我們聯絡,國台辦承諾會好好照顧你們,請耐心等待,我們以防疫優先。」結果,國台辦還真的兌現承諾。

亞洲週刊透過管道接觸武漢台協會會長蕭永瑞,她不願受訪,情緒有些激動。「是蔡英文不讓我們回去,都是她的問題,她壞啊!」她說:「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都是台灣方面的問題。」

滯留台胞陷入無盡的等待中。「這幾天大家又在情緒的低潮。」海豚說,三月四日有一紙公文說要做核酸檢測,他們一陣雀躍,心想也許包機就要來了,可是等了幾天之後,隔天就告訴他們暫緩檢測,六日又沒有包機,「我們常處在灰心的狀態,就是你感覺有包機的希望出來,但每次都抱有希望又失望,抱有希望又失望」。

武漢剛開始封城的時候,一般人沒想到會封這麼久,物資並不充裕。海豚說,超市只剩空架子,當時疫情發燒:「你敢去超市跟戴著布口罩的大媽大爺搶東西嗎?你不敢去嘛!」等人家搶完了,就只剩下罐頭和白麵條。一個沒法去搶食物的媽媽就只能帶著二歲的兒子每天吃白麵條,連續吃了一星期,有一天兒子問媽媽可以吃別的東西嗎?後來台辦有送飯、送菜來給他們,才稍稍解決了吃的問題。

滯留武漢的日子雖苦,但不是所有台灣人都想回家。今年四十五歲、家住高雄的賴育聰從事餐飲業,長年在大陸工作,但他是個「散戶」,沒有加入自救會群組,舉目無親,孤零零一個人。對他而言,當務之急是求溫飽,反正不管待在哪堙A都得討生活。

去年十月武漢一家日本料理店要開業,請他去做培訓,籌備了一個月,十一月開幕,只做兩個月,就碰到封城而倒閉。關在當地這段時間,他花光所有積蓄,只能靠朋友接濟,他覺得現在是自己人生中最苦的時候。他並不怕吃苦,餓幾頓根本不算什麼。「但現在的問題是你無法看到什麼時候可以找到工作,對未來的不確定性,那種心理的恐懼比較大」。

第二批武漢包機中,有一些台胞不願登機,原因不明,不過極有一種可能是認為武漢疫情趨緩,而台灣尚未爆發,說不定武漢反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海豚說,他們自救會所有的方法都用盡了,還是等不到包機,包括媒體聲援、寫信給政府單位、發視頻請報紙刊登等,甚至向國台辦求援等,剛開始是演內心戲,訴諸悲情,大概演了七、八天之後,網民就罵說他們是「道德綁架」,說我們這些人自己犯的錯,要全民買單,所以就改走「理智路線」,如上談話節目受訪等,她甚至在電視上跟綠營立委對嗆,最後都不了了之。

自救會四處陳情,令綠營不堪其擾,近日更進一步趕盡殺絕,阻斷他們個別回家的路。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擔心台胞以「化整為零」的「散客」模式回台,造成台灣防疫破口,要求移民署對一千六百九十名滯留台人登記,民航局也發函給各航空公司,要求除專案包機及經核准者,不得搭載管制名單人員返台。

針對綠營的註記措施,自救會準備向當局提起訴願,若訴願不成,將打行政訴訟。「我們又不是病毒,我們今天是健康的。」海豚說:「如果我有病毒,我要回去,那我不對,但我今天是健康的,你不可以註記我,這叫歧視的命令。」

中華民國不准中華民國國民回家,在過去並不罕見,但那時是在威權時代。早年不少海外「黑名單」人士被相關國安條款拒於國門之外,二零零三年司法院大法官做出「保障國民返國權」的釋字第五五八號解釋,凡設有戶籍、有住所的國民,不需許可即可隨時返國,故宣布「國家安全法」的拒絕黑名單入境條款違憲。

十七年之後,以民主進步為名的執政黨卻大開倒車。一名評論員批評道,民進黨沾沾自喜的「華人民主的典範」難道就是歧視少數的民主?

自救會做好跟政府打官司的心理準備。「但重點來了,打官司得花錢」,海豚發起募捐,只募到新台幣十萬元,距六十萬的律師費差很多,這是最大的問題。而且很多律師不敢接他們案子,怕被貼標籤,有一個律師說好願意接,只要準備十萬元就足夠,後來又說不行,家人反對,幾經探詢,好不容易才找到願意接的律師,但收費並不便宜。

第二批包機又載走了一批人,還有很多人再持續等待下一批包機,也不知道還要等多久。陳姓包商因滯留面臨工程解約、賠款等問題,生活壓力不小,他語重心長地說,「希望兩邊政府少點政治」,道出很多人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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